毕业后的那张纸究竟多重要

又到了一年毕业季，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学位服拍照的年轻人。他们手里捧着的那张毕业证书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。最近和朋友聊天时，他突然问我：‘你觉得那张纸，到底有多重要？’这个问题让我愣了好一会儿。

记得五年前，我的表弟小陈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。他的专业是市场营销，成绩中等，手里握着那张不算出彩的毕业证书。家里人都劝他考公务员或者进国企，因为‘有张文凭至少能过简历关’。但小陈偏偏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——他去了杭州，加入了一个初创的电商团队。当时的团队只有七八个人，办公室设在居民楼里。我问他为什么这么选择，他说：‘我想知道，没有名校光环的这张纸，到底能带我走多远。’

起初的两年确实艰难。他去面试大公司时，HR看到他的学校名字，常常是礼貌性地问几个问题就结束了。‘有时候我能感觉到，他们在看到毕业院校那一栏时，眼神就变了。’小陈后来回忆说。但奇怪的是，在小公司里，他的那张‘普通’毕业证书反而没那么显眼。老板更关心他能不能写出爆款文案，能不能分析用户数据。他开始意识到，毕业证书或许是一张入场券，但能在这个竞技场里待多久、走多远，完全取决于入场后的表现。

这里涉及一个教育经济学中的概念——‘信号理论’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迈克尔·斯彭斯在1970年代提出，学历在劳动力市场上主要发挥着‘信号’功能。雇主无法直接了解应聘者的实际能力，于是通过学历这个相对客观的指标来筛选人才。这张纸告诉雇主：‘我通过了某所大学的筛选，完成了规定的学习任务，具备一定的学习能力和专业知识。’但信号理论同时也指出，随着工作年限的增长，这个信号的强度会逐渐减弱，取而代之的是实际工作业绩这个更直接的信号。

我认识的一位人力资源总监李女士分享过她的招聘经验：‘对于应届生，我们确实会看毕业院校和专业，这是最基础的筛选标准。但对于有三年以上工作经验的人，我们更关注他过去做了什么、做成了什么。那张毕业证书，在职业生涯的后期，更像是一个背景注脚。’她最近招聘的一名产品经理，来自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，但因为在前公司成功主导过三个重要项目，最终击败了几位名校毕业生。

不过，这并不意味着那张纸无足轻重。在某些领域，它依然是不可或缺的‘硬通货’。我的邻居王医生谈起他的经历：‘在医疗行业，学历和执业资格是底线。没有医学院的毕业证书，你连参加医师资格考试的资格都没有。’同样，在法律、建筑、教育等专业领域，那张纸不仅是能力的证明，更是合法执业的许可证。这种情况下，它不仅是‘重要’，而是‘必需’。

现代社会对这张纸的态度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。领英中国2022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，超过60%的企业在招聘中高级职位时，将‘实际工作成果’和‘技能证书’的权重放在‘毕业院校’之上。一种被称为‘技能本位招聘’的新趋势正在兴起——雇主更关注应聘者能做什么，而非他在哪里学习过。在线教育平台如Coursera、edX颁发的专业证书，在某些科技公司已经获得了与大学学分相当的认可度。

但有趣的是，当我们以为学历的重要性在下降时，另一组数据却提醒我们事情没那么简单。教育部统计显示，2023年考研报名人数再创新高，达到457万。为什么在‘技能为王’的时代，人们反而更执着于获取更高的学历？这可能涉及社会心理学中的‘身份认同’和‘社会分层’现象。那张纸不仅代表知识，也代表着社会身份、人际关系网，以及某种程度上的安全感。在不确定性增加的时代，这种安全感显得尤为珍贵。

小陈的故事有个令人深思的转折。在电商公司工作三年后，因为表现出色，他被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挖走。面试时，对方总监确实问了他的毕业院校，但在听完他的项目经验后说：‘你的实际能力比很多名校毕业生强。我们更看重这个。’如今，小陈已经成为团队负责人，他手下的成员中不乏海归和985毕业生。‘那张纸给了我起点，但没有限制我的终点。’他说，‘它像一把钥匙，能打开某些门，但进门后能探索多深的房间，完全看你自己。’

最近在读社会学家理查德·桑内特的匠人时，我注意到一个观点：现代社会过于注重‘成为什么’（如获得学位、职位），而忽略了‘做什么’（如掌握技艺、解决问题）。毕业证书标志着‘成为’了一名毕业生，但真正的职业生涯是关于‘做’的过程。这张纸可能是起点，但绝不是终点。

我另一个朋友的故事或许能提供另一种视角。林楠毕业于国内顶尖美术学院，手握让多少人羡慕的文凭。但她毕业后没有进入任何一家知名设计公司，而是回到家乡小镇，开了一间手工陶艺工作室。最初家人很不理解：‘那么好的文凭不就浪费了吗？’但林楠说：‘这张纸给了我选择的能力和底气。我可以选择用它进入大公司，也可以选择用它给我的审美训练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’如今，她的陶艺作品通过网络销售到全国各地，工作室还带动了当地旅游。那张毕业证书安静地挂在工作室墙上，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。

从人力资源管理的角度看，现代企业正在形成更立体的人才评价体系。除了学历，还包括技能评估、情景模拟、心理测评、过往业绩等多维度指标。单一依靠毕业院校和专业的筛选方式，不仅可能错过人才，还可能导致组织同质化，降低创新活力。聪明的雇主懂得，那张纸只是拼图的一部分，而非全貌。
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毕业后的那张纸究竟有多重要？我想答案是多层次的。对于初入社会的年轻人，它是一块重要的敲门砖，决定了你能敲哪些门、用多大的力气敲。在专业领域，它是执业的基础和门槛。但从长远看，它的重要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递减，被实际能力、工作成果和个人品牌所替代。最理想的状态或许是：珍视但不迷信这张纸，利用它给予的机会和资源，但不过分依赖它赋予的光环。

毕业季的校园里，拍照的学生们陆续散去。他们手中的那张纸，即将开启各自的旅程。有些人会凭借它走上一条平坦的大道，有些人则需要用它凿开一条小径。但无论哪种情况，真正定义一个人职业生涯的，从来不是那张纸本身，而是纸上没有写出的那些故事——那些关于坚持、创造、失败和再起的故事。那些故事，才是每个人为自己写就的真正文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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